东坡肘子_不会换头像哭唧唧

人生不如一行波德莱尔

【中太/芥太】狼狗生活

*我真的很喜欢中太和芥太的搭配


中原中也非常清楚他为什么会选择这个男人。

那家伙坐在小区路灯下的马路牙子上,慢悠悠地抽烟,外面有一点点下雨,可他全身都是湿的,湿得很不像是淋了小雨。中原中也看着他的头发淅淅沥沥地滴水,像额外下了场夏天的雨,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小小的阴云里,路灯照不进去。中原中也想,这就是绝佳的抢劫对象了,不是因为他湿得个水鬼,是因为着他穿那一身好衣服:有风衣,有衬衫。这在中原看来真是很昂贵的搭配,于是他就在一边站着,盯这个男人。不一会,男人站起身来,中原就小心地跟上去,他一路跟着男人进了大门,上了电梯,乃至临近家门口了;男人还是慢悠悠地把钥匙往锁孔里捅:“怎么?谋财还是害命啊?”中原一瞬间竟愣了神,兜里的刀一下子就摸不到了,他脑子转了一圈只想起句脏话来,这时男人回过了头。

天空像打喷嚏似的打了个小小的霹雳,窗外的月光与雨声一同飞进来,男人的脸明晃晃地亮在月亮底下,一时之间说不出是男是女,只说好看也不够,就叫人想起一个字,叫“美”。中原中也刚摸到点冰凉的刀柄,手指头一滑,又掉了。他在心里面骂这个男人长这样一张脸,搞得他都不怎么想下手。男人好像并不怎么怕他,见中原傻了吧啦唧地站在原地,就自顾自地推门进去了。他也没把门锁上,留了一道细细的缝,一点点生活从那道缝里透出来。中原中也知道他的意思,于是他很不要脸地顺着那一道门缝溜进屋子了。屋里景象可以说得上是一个单身汉的悲剧,男人就在那一片狼籍里倒了一杯热水,慢慢着把它放在桌子上,然后抬起头,很是慈眉善目地看着中原中也,说,“淋了雨吧?喝点热水。”中原中也心想,明明是你湿得更厉害。可他没说出来。他也想不出怎么拒绝,于是就走近了,喝了那杯水。

“我叫太宰治。”

中原中也木讷地点点头。妈的,他心想,这实在是太傻了。他又赶快补上那句“中原中也”。叫太宰的男人听了笑了一下,特别好看,真就像一只出来勾魂的水鬼。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就这样借着点苗头聊起了天,中原中也得知太宰其实算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只是实在太任性,因而落魄了。中原则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在外头像棵杂草似的活到今天。两头丧家之犬互相舔了舔伤疤,倒有些惺惺相惜了,太宰治甚至于被中原中也哪怕杀人放火也要活下去的念头所感动,心甘情愿被中也一刀子捅死了,公寓全当送给他。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我这辈子就没像你那样努力活过,命放我这,浪费。中原中也心想这他妈真是妈的智障。他又想,你要是有钱点,住得好点儿,我倒是能很快乐地杀死你,可你住着这狗窝,我杀了你也贪图不了些什么,反倒得替你收尸。他们聊了大概有大半夜,到快天亮的时候太宰有点累了,就蹲在他的墙角抽烟。中原觉得太宰这样看着还真是宝相庄严,像一尊描金画彩的佛像。只是哪有鬼气这么重的佛,他必然是更像红粉骷髅了。

太宰治说他无亲无故,中原中也是信的。毕竟像这样的人,谁想跟他沾亲带故。太宰治就算再窘迫也不肯强迫自己做些敷衍的创作,他要么就是有感而发,而他发出来的感又不肯投杂志社去。中原想,这可不行,这样下去我得跟他一起饿死,于是他打算去找份工作,顺便养活太宰。中原当了那么多年小杂种,出门难免凶神恶煞的,长双眼睛的老板大都不肯要他,好不容易在便利店当成个小收银员,对着顾客,不得不成日成日笑脸迎人。有一回太宰喝酒回来了,他也情不自禁地对他露出那副和颜悦色嘴脸,谁知太宰的表情当即变得像吃了只蛞蝓似的,劈头问中也,“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中也气得想暴揍他一顿。总之中原就死赖在太宰这住着,太宰不赶他走,他也没想走的意思,日子倒也算和平。

他现在天天晚上和太宰挤一张床,中原虽然表面上嫌弃,但说实话,他其实有些上瘾。平素时太宰的躯体安静,哪怕跟中原躺一个被窝也显得不近人情,然他偶尔醉酒后会不脱风衣就上床,这时被子里就全是那种很太宰的味道:外套、夜路、酒、烟草以及声色犬马的味道,这些味道像一些很旖旎而又诡谲的念头,从中原的耳朵里面钻进去。

偶尔中原中也想他是真的觉得太宰治这个人讨厌,但他也确乎对他有点儿邪念,只是就这点邪念,不一定能说是他喜欢太宰。

一日中原中也上完早班回太宰家,正巧看到太宰门口站着黑漆漆一条光棍,这光棍真是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黑色,看着活像是刚吊丧回来的,分外折煞人。光棍光黑还不行,他还一看到中原中也就露出种恶犬的眼光来:四分敌意六分嫉妒,让中原总觉得自己跟他有世仇。

最后中原中也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那意思是:你准备要敲门?我这有钥匙。光棍大概是懂了,但他最终还是转过身去敲了门。太宰治兴许是刚睡醒没多久,头发乱蓬蓬的,他打开门来露出半张耽于逸乐的脸,中原中也就眼睁睁地看着光棍眼睛里噌地闪过火花来,“太宰先生”,他情真意切地叫,实在是太情真意切了,以至于中原中也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瞬间他就只觉得光棍整个人像是被开了光。

太宰治并不显得有多诧异,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光棍就毕恭毕敬地走进他的狗窝。

中原中也往太宰身边一靠,“你不是说你无亲无故吗?”

太宰治又低下头去兜里掏烟,“是啊,他非亲非故。”

中原中也于是乎很感兴趣地挑了挑眉毛,毕竟太宰这话听起来跟“他在我眼里不算个东西”没什么两样,他有点莫名的幸灾乐祸,忍不住偷眼去看光棍的脸 ,那人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一点风声鹤唳,然之后便又是那副在太宰面前才有的低眉顺眼。中原中也一下子醍醐灌顶,原来这家伙从来就知道自己在太宰眼里不算个东西。太宰治这时已经摸出了他的烟。太宰的烟倒是好烟,外国牌子,烟身瘦长,只是他的烟常受潮,干了之后是萎靡的一截,总让人觉得寒酸,这大概也跟太宰治的人有关系。太宰夜里归宿时,中原中也时常会看到他湿漉漉地走进客厅的灯光下,尽管外面是一片晴朗的秋日夜晚。他从没问过为什么,因为他从未好奇。现在他看到光棍和太宰的烟突然就想起这件说俗也不俗、说雅也不雅的事情来,他隐约觉得光棍会知道个中缘由,不仅如此,光棍甚至会知道一切有关太宰的事。

后来中原中也才知道,光棍的名字叫芥川,芥川龙之介。

据说这个芥川曾经是太宰的徒弟,跟太宰学习写作,只不知道后来为什么会断了。而如今芥川两手空空地来找他,还两手空空地在太宰宅里住下,这点行为比中原中也的更为费解。不过这也是太宰造的孽,他从未出声要赶他们两个,他们俩于是便顺势跟他纠缠上了。

第二天中原中也照例去上班,在路上买了本《文艺》。中原其实对文学并无什么情怀可谈,他只是赫然在杂志的封面上看到了芥川龙之介的名字。芥川是少见的将本名做笔名来用的人,后来他想想,依芥川的脾气,兴许是希望太宰能在许多花里胡哨的笔名里一眼望见他的名字吧,当然这不过是个猜想。只是太宰怎么可能怜悯他的真心呢,他若对太宰深情那必然得折寿。中原中也在心里嗤笑他,他大概地翻了那本杂志,就把它塞进了东京街头万千下水道中的一个。

芥川龙之介仍在写作。

中原中也回忆那些依稀读到的芥川的文字,他笔下的爱总是太痛苦,总是求而不得,而他笔下的死又太欢愉,总是迫在眉睫的一张温暖的床。中原中也想这必定都是跟太宰学的,所以他言情是为了太宰,写些牛头马面也是为了太宰,那没了太宰他又写些什么呢?

一次机缘巧合,中原中也翻到了芥川的手稿。这是芥川后来陆续搬来的少数物什里的一件,手稿从高中开始,排得整齐到令人害怕。中原意外发现芥川早期的作品虽然青涩,但仍有些少年人对宇宙的隐约、深沉的思考,显得清澈。似乎是在遇见太宰治后才越来越太宰化的,这样看来或许有幸遇到太宰的人都是不幸的,可若没有太宰芥川倒不一定有如今这样有名,也暂且算是太宰变相地成就了他吧。

这时候芥川正在门口看着他,中原一抬头就看见那双恶犬的眼睛,不过没有第一次凶狠。

这样一双眼睛啊,这样的狼子野心。芥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太宰的?而他最私密的手稿中最常出现的那个美丽的、与死休戚相关的男人,那个冰雪聪明的才子。心里当然是最明白的。

中原中也突然之间有些同情芥川,他起身跟他打个招呼,“芥川啊。”对方一言不发,只点点头算个回应,他走进门,与中原中也擦肩而过。

今天中原中也难得值夜班,午夜时他在路上遇到了太宰治。那个时候已经是仲秋了,夜间风很大,落叶满天空地乱飞,刮拉拉地划过中原中也的脸颊,有点冷又有点疼。路灯是昏黄的,这条路全体浸染成一幅浮世绘。但是太宰走过来了,那便不像浮世了。他从地狱回来,一瞬间的回光返照;双手插在兜里,裹紧了风衣。中原中也迎面找上他,嗅到了太宰身上的酒味,冷风一吹,一点烟一样散了。太宰治看上去很高兴,他抬起手来搂中原中也的脖子,这样看来他们就是一对勾肩搭背的狐朋狗友。中原中也想把太宰推到地上,可他看着鼻子前面凝着的那一点太宰的头发尖,乌黑的,沉重的,颤抖的。他没伸手推他,可他想这真不公平。他和芥川原先都是那狼狗一样的人,可他们遇见太宰,与其说是太宰渡了他们,倒不如说是他们为了太宰从恶毒的巢穴里爬了出来,面目全非地进入了社会。可太宰呢?太宰还是自顾自地做他的堕落神仙。中原中也现在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他原可以嘲笑太宰了,可在太宰面前他竟还是觉得低他一等。于是中原中也明白了,无论活成什么样子,太宰治永远是每个人心里粉红色的梦境,是这世上最下流而又最高贵的一等人。

他还是跟太宰挤那张破床睡,芥川龙之介睡地板。中原中也原先想过要做弄芥川,要笑他,未来的大文豪啊,您真想一辈子睡混子家的地板吗?可他现在也已无法发自真心地讥讽他了。

中原中也决定带太宰去一次北海道,原因说起来可能令人发笑,但他却是畏惧芥川对太宰的爱了。太宰答应他也来得无厘头,中原中也知道这是他的心血来潮。他骗太宰说北海道是他的故乡,但狼狗哪有什么故乡,他去北海道不过是因为早年流浪时的一幅海报。太宰想必知道,只是总不点穿。这就是他最让人爱又最让恨的地方。

中原中也到底还不是富的,他只买了两张大巴车的车票。早上上了车便过得浑浑噩噩。中原中也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自己是晕车的,不过并不吐得昏天黑地,而是朦朦胧胧度过了一天。这一天里他唯一记得的是午餐时大巴停在了一家便利店前面,太宰噔噔噔下车买了一桶泡面,鲜虾鱼板味的。中原中也知道他定然不会顾上自己,所幸他现在也没胃口,于是就在一边看太宰吃面。太宰借来的热水滚烫,他一低头,热气就扑向他的眼睫毛,而太宰的眼神无比认真,有那么一会儿中原中也觉得太宰看这碗泡面就像在看这个世界,他们全部都是热水里沉浮的鲜虾和鱼板,只有太宰这一双造物主的眼睛透过云烟去看他们。中原中也想,太宰啊太宰,你真是个蠢货,做人做得太清楚。

而太宰低下头去吃面的时候又活过来了,中原中也看他的面貌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他忍不住伸手去碰他的眼皮。

他碰到了,太宰的眼珠在他的手指头底下滚动了一下。

一下子,中原中也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了爱太宰治的勇气。






End

评论(4)
热度(191)
©东坡肘子_不会换头像哭唧唧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