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肘子_不会换头像哭唧唧

人生不如一行波德莱尔

【APH】地下铁(法英)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清晰地知道我在做梦,我梦到城市地下的地下铁。

它们就像地底的怪兽,沉没地载着我奔向远方。车厢逼仄又偌大,车顶压抑地悬浮在头颅上方,不依附任何而存在。我的目光无法穿透它,无法上行,无法看到星空。我左右手两侧都没有人,或许整个车厢都没有人,除了我。我听到寂静。我宛如车厢肚腹里的婴孩,蜷缩在世界的子宫里。我仿佛没有见过天光,没有见过大海,我的视网膜是全新的,是未加抛光的生涩。我知道列车相当长,长到看不见尽头,车头在视线消失点的更后方,轨道无限延长。我不知道它要载着我去往何方,或许是天堂?

我错了。

就在我思考着我是孤身一人的十分之一秒后,几乎是电光火石,我看见了那个人。

他坐在离我不算近,又不算太远的地方,安静地,优雅地,翻阅着一份晨报。

这应该是午夜。我条件反射地想到。这是当然,只有午夜才有这样奇怪却又令人讨厌不起来的氛围。这是那种凌晨站在家门口的恍惚与不知所措。试想一下,那时你昏昏欲睡——并且还是一个冬天。雪花慢慢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落到你的肩头,最后围成一副天然的坎肩。很冷,很静,你的意识徘徊在清醒与迷茫的分界线,你的每一丝气息都被冷空气捕捉,液化,最后漫成雾气,朦胧风景。这时候连抬手开门都困难,别说思考。你只想在原地睡去—————或死去。哪怕你清晰认识到你离温暖只有一步之遥。

我出神地注视着那个男人。

似乎是注意到我有些露骨的眼光,他抬头看向我。

然后,他冲我笑了。

那是很好看的笑,嘴唇弯成常见的,柔和的弧度,多了点儿什么,又少了点儿什么的弧度。这时我刚好看清他金子般闪闪发光的头发。

一切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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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弗朗西斯。”他穿过那蛇一样冰冷,光滑,连接在一起的座位,坐到我身边,然后开始自我介绍。我想他或许很高兴在这儿见到我。
“亚瑟•柯克兰。”我用最自然的语气回应。他看上去似乎一点不为现在的处境感到迷惑。
“哦,亚瑟。”

我注意到他的衣着。那是上层阶级人士最喜欢的款式与配色。他的衬衫一尘不染,熨烫笔直看不见一丝褶皱,簇新却不生硬。我低头看了看我的衣服———太好了,我没有穿着我蓝色条纹的睡衣。

我悄悄整理了一下风衣微卷的袖边。

“很高兴认识你,亚瑟。”

他又笑了。一双迷人的,鸢尾色的眼睛闪烁着细碎的光。他的口气轻松。熟稔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就仿佛我们是宿缘颇深的老友…

“很高兴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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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告牌彩色的光无声,却又宛如呼啸地从眼前掠过。未沥干的色彩流逝似丛林深处匆忙逃跑的鹿。我坐在地铁——或许…算是地铁的地方。身边是名叫弗朗西斯的男人。

“这是哪?”我清了清喉咙,努力使自己看上去镇定地,缓慢而清晰地问出这个听上去有点白痴的问题。

“这是我们共同存在的空间。”

“什么?”

“嗯哼~你不相信吗?”

“不…"

说实话,这挺奇怪的。当然也包括他的语气…当然,若是在平时,这会是一个相当罗曼蒂克的答案。

“您是从…"我小心翼翼地编织着我的语言。

“那边。”他的手指着白桦般站成一排的铁质扶手深处。

……?

“我来自那里。”

他回过头,我看到他那张被上帝上帝亲切亲吻过的脸。

然后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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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

我坐在梦境的地铁里,耳边是连贯的列车研磨轨道的声音。有点像阿尔弗吃饼干时发出的咀嚼声。我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

“晚上好。”

这回他从一开始就坐在我的左手边。我有些尴尬地,跟一个并不熟悉的人肩并肩坐在一起。这时候该怎么开启话题?天气?不…这招似乎是不管用了。

真糟糕。

我知道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我都必须与他像这样,无聊地,待在这个苍白而单调的盒状空间里,整整六个小时。

好吧。

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有耳鸣的错觉。

我开始想念人声。几乎像就近原则一样,我无法抑制地想到了只听过几回的,身边这个男人的声音。低沉,丝滑,悦耳,尾音上扬,像玫瑰葡萄酒温柔而缱绻地拍打玻璃杯内壁。

但是我不可能像傻瓜一样请求他发出点儿什么声音。我就这样干坐着。我盯着对面的玻璃窗。那上面清晰地呈出了他的影像。他的头发,就算由虚幻而分散的光汇聚而成,也依旧耀眼得像由金丝织就。我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将目光重又投到身边的实像…………他也在看着我。不过他的视线是不加避讳的。我们的距离很近,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蓝紫虹膜里的每一丝纤维与纹路。精致得仿佛是神用最纤细的狼毫笔尖一笔一笔勾画出来。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

这挺让人感到不好意思的,我赶紧错开了交汇的目光。

“真寂寞啊……"

似乎是猜到了我的想法,他用我刚刚还在思念的嗓音缓慢,如吟诗般念出这样一个句子。我可以理解…我又似乎并不能全部理解,于是我最笼统最敷衍地回了一个“嗯”。

他轻轻地冲我笑起来,漂亮的眉眼舒展开,我注意到他的瞳仁,标准的,法国人才有的瞳仁。

真寂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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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里我总是梦到这个男人,因为我的梦里就只剩下地铁与地铁的附属产品。我们很快地熟络起来了,毕竟这个空间里只有我,和他。我们大概是这里唯一的生物。而我对他的称呼,也逐渐由先生,波诺弗瓦先生,转换为弗朗西斯。他是个典型的巴黎人,有时简直浪漫到令人讨厌。我对他并不算很了解,准确来说,我们对彼此的真实形象都不算了解。就像我——我是一名来自伦敦的记者,可笑的是,我需要每天面对着我的心理医生———只是为了换取我们先天就拥有的动物行为,睡眠。当然,这个现象在我遇见弗朗西斯后改善了很多,毕竟,弗朗西斯与我过往的梦魇相比,实在是美好太多太多…当然,这只是相对的。

就像现在。

我慢慢地望向弗朗西斯,有时我会被他鼻梁的直线条所吸引,极少数的。

我与他的关系似乎非常奇妙。

我曾试着延列车的纵伸方向行走,不停地,只是为了消磨漫漫长夜。但是无论我走多远,走多久,目睹多少千篇一律的风景,相同的,我都会在另一个角落再次邂逅弗朗西斯。

很神奇,就好像有一条纤细透明的蛛丝将我们的小指连接,而我们所寄托存在的这辆列车就是一个完满的圆。我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弄丢彼此,下一个风景依然还是熟悉的人在等待着熟悉的你。

这样说很美,却也同样令人毛骨悚然。

就像你一辈子都无法逃脱这个死循坏,你在持之以恒地做着重复劳作,毫无意义。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我暂且不想思考。索性随着适应与学习,渐渐我不会再被突兀地中止梦境,这体现在我能感受到我什么时候该下车,虽然原因不明。或许是曙光指引了我,或者是其他。

这天也一样,我轻车熟路地起身,整理大衣的下摆。我不用看实时滚动的站台提示,神经系统的领导再明确不过了。我抓住了左臂附近的扶手。

“等等。”

就在这时,弗朗西斯叫住了我。我听到他起身的窸窣声。这挺奇怪的,我很少看到他离开自己的座位。

“亚瑟。”

他走到我的身边,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又湿又凉,就像一方冰绢,被封锁在巴洛克式首饰盒阴暗而又潮湿的最底。

他就这样拉住了我的手。

然后,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吻了我。

这个吻很短暂,于我却像是几个世纪一般漫长。我的耳畔仿佛响起了列车进站的鸣笛,电梯高速上升时气流的尖叫,教堂祝福的钟声,还有永不褪色的,地铁行进吞吐的主题。

我瞪大了眼睛,撑到极致的眼眶里却只装载了白色,干净却冰冷的灯光。

好像沉入了海底。

我看到光,超新星爆炸时的光,数百万年绝望沉淀浓缩成的光。然后,我知道黎明不设防的边界线唤醒了我。我们分开得很快,有光速那么快,却又像几个世纪一般漫长。

我又一次醒了,像我无数次经历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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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困惑而焦躁。

我被一个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人吻了,猝不及防的。

我知道今夜我将再次见到他,于是我从下午茶时间开始就一直在心里揣摩着,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愤怒来表达情感太单一,我也不会愚蠢到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左右权衡,似乎唯有不变才是正解。

对我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答案,因为他的行为确确实实冒犯了我,按常理我是应该好好“回敬”他的,可是我没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天下午我一直对着讨厌的,释放着光污染的玻璃幕墙发呆。我理所应当地想到了弗朗西斯。当然,并不是我真的想,只是他自己自动地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游曳进我的脑海。没错,不请自来。我想我现在不用考虑更多,我所需要做的只有两件事——享受一次阳光下的下午茶,还有等待黑夜——夜幕终会在天地间铺开深深浅浅的黑天鹅绒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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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揣着奇怪的心情入梦,睡着前至少对着黑暗辗转了一个半小时。

我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该死的。到现在我都能清晰地记起入睡前我所看到的一切:外衣蜷缩在衣柜里,未拉展开的布料拥挤成怪兽右腿的形状。窗外不夜的灯光穿过单薄得跟洋葱皮一样的纱质窗帘,笔直地,纷纷扬扬地洒在眼球表面的第一层薄膜上。隐隐让人有流泪的冲动。这城市的灯光,带着廉价烟草烟熏火燎的气味,女郎呢大衣上二十四小时不散的甜系香水气味,还有荷尔蒙的气味,办公室的气味…没一个是我喜欢的。我渴望着梦境,可是当我真的进入其中了…该死的,这就是所谓的落差。梦境不可能是庇护所,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我深深吸了一口肺中依稀残余的,夜雾的香气。穿梭昼夜的地铁今天显得格外的静谧……不,准确来说是僵持。当然,这是指我和弗朗西斯。以往一向体贴的弗朗西斯今天却没有率先开口,化解矛盾,相反的,他似乎是在等待着我主动?

不,见鬼去吧。我在心里面暗骂了几声。但是我知道,这是必须解决的问题,于是我努力的克服了它——就像我高中时常做的那样。我问他,我说,“你昨天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举动?”
弗朗闻言啪地一声合上了他牛皮封面的法语小说(鬼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带上来的),他圆滑地反问:“假如我说,我是为了重温一遍接吻的感觉…小亚瑟你会打我吗?”

会的,我会打死你。我微微抿了抿嘴,干燥剥落的皮膜像玫瑰花刺,深深刺痛了我。于是我用唾液润湿了它。这就像是野兽在舔舐伤口。我有些自嘲地想到。这是我某次报告里面的一个句子,瞧,我还记着它。我在心里轻声笑了笑。口腔里腾起一股淡淡的苦涩,先是碰到上颚,而后慢慢下沉,紧紧地依附在舌苔上,雷打不动。我感觉糟糕极了,胸膛偏左的位置一阵抽搐,混杂五味。我依稀从其中分辨出了愤怒…但这不是主要,假如把心比作一片叶子,更多复杂的情绪大概隐藏在叶片下表面微不可见的保护细胞内。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弗朗轻轻笑出了声。我收敛心情,侧过头看了看他,他调皮的冲我眨了眨眼睛,我感觉我的面颊似乎上升起一股无法忽视的热度…我别过了头,用后脑勺正对着他。

“亚瑟,看着我。”他富有磁性的嗓音悠悠在我耳边响起,呼出的字句像是一个又一个烟圈,被空气推送到我的耳边。该死的,魅力,吸引力。但我依然没有回头,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我窘迫的样子。

“亚瑟。”他将他吸血鬼一般冰冷的手覆上我的,…………这手冷极了,这简直是尸体的温度。他的指尖让我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战栗收缩,他真应该感谢我没尖叫着甩开他的手。

他尚且空余的左手缓慢攀上我的侧脸,温柔将我的面孔转向他。我被冻得嘶嘶抽起冷气。但最终,我还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对,我乖乖服从了他的指引,糟糕至极。他的手心依然不断地从我面颊吸热,渐渐沁出薄汗,但他肌肤的温度却丝毫没有上升,依然像是北极的冰块,纯净的雪原。………这反衬得我的脸颊更加滚烫了…见鬼,像熊熊燃烧的壁炉!

他强迫我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他那一双美丽的,堆积了万千星云的眼睛上。我看着他,他对我说,

“我骗你的,亚瑟。我吻你,因为我迷恋你,我爱你。”

瞧,这三个字,法国人说起来多么轻松。

“我爱你。”

他又一次倾身,吻了我。这个吻绵长而温存,像是温柔地杀死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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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弗朗西斯为什么喜欢我,我身上没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

而弗朗西斯,他对我非常有吸引力,致命的吸引力,但也仅此而已。

可我还是与他确定了关系,恋人的关系,就在上上回——弗朗西斯擎着一支玫瑰跟我抒情,那玫瑰红得仿佛是用夜莺的血滋润而成。然后我们就这样简单的完成了由生人,到熟人,再到恋人的三级转换。这要是在过去我一定不能接受。

可是随着关系的深化,我发现我想得更多了。

我开始怀疑弗朗西斯的存在——要知道,在过去我一直把他当作一个单独的个体——可是假如他只是梦境自动生成的虚拟人物呢?只是梦的碎片呢?哦——那我是该死的爱上了自己的思维方式,爱上了自己的梦!

我烦恼,我也翻阅各种书籍,我想起弗朗西斯似乎从没比我提前醒来过——他似乎从不在两个世界之间奔波,他似乎与梦境是一体的!该死,我的想法吓到了我自己,于是我在一个夜晚将这个问题摆在台面上,我询问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他对我说,

“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亲爱的,我只是睡眠比较充分而已。”

这答案多么敷衍。我将目光投进他漆黑的瞳孔——那未加光泽笼罩的秘地——试图找出一点儿说谎的影子。

可是弗朗西斯只是笑了笑,他说。

“npc怎么会有我这么灵活的应对方式。”

好吧,他是挺灵活的,灵活到狡猾。

“小亚瑟你的粗眉毛都皱到一起实在太好笑了。”

我真想打他。

可我还是被他片段式的语言抚慰了,在遇见他之前,我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被蒙混过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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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就这样开始了恋爱。像任何一对情侣一样,我们会做白天,尤其是晚上应该做的那些事情。同时,他的法兰西血统也正如我过去料想的一样烦人。跟弗朗西斯在一起,你永远不用担心会谈一场无趣的恋爱。他像魔术师,会把一朵花儿变出几千几百种方式送到你的手边,他会突然式地偷袭,拥抱你。他就像是这索淡日子里的一勺白糖。…我并不是在夸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们单独呆在一起的时间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对情侣所能做到的极限都长。这是当然的。毕竟时间败给了睡眠,睡眠又败给了弗朗西斯。哦。

我是应该知足的。可是人就是这样…我又开始发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就比如说这段感情。它被深深埋在表象的泥土里。无论梦中的我们是怎样,当我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是的,没有人知道弗朗西斯的存在,没有人知道我的“恋人”。

我开始陷入奇怪的轮回。我在白日沉睡,在夜晚清醒地面对弗朗西斯。我感觉晨昏颠倒,我白日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为了夜晚做铺垫。我不想这样,像所有人一样,我并不盲目地追求柏拉图式的交往。我很现实,我希望在现实中找到永恒的伴侣…而这个人只能是弗朗西斯。我知道弗朗西斯的本体在哪里,我知道,他在巴黎。所以我开始策划,我想把我的工作调到巴黎。

我本以为弗朗西斯会支持我,可是我没想到,当我把这个计划告诉他的时候,他罕见地提出了反对。

我生气,我大声地质问他为什么,可是他的伶牙俐齿似乎都钝了,他不言不语,只是在最后搂紧了我。

这不像他的风格,印象中从没有哪一次他的怀抱像这样硌人的,我被他摁在怀里,他低声的呢喃宛如誓言。他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我安静地聆听着,聆听他心跳的声音,聆听他血肉之躯的脉动。在最后,没来由的,我开始痛哭,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洗涤剂的味道,我痛哭。他不断抚摸着我枯草般毛躁的金发,细碎的吻像蝴蝶一般落在上面。他在我耳边絮语着。

“总有一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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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很美满,甜得像掺了蜜。我们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心理斗争后,成功得在彼此之间寻找到平衡。我们开始有意识地规避一些话题,我们试着不为任何事烦恼——仅仅享受恋爱本身。

一天中我最喜欢的时间段,大概就是弗朗为我读诗的时候。虽然我从没跟他说过。他的音色无与伦比的优美,比他吐露的诗句还美。绘画中喜欢用金箔和群青表现上帝和圣母,然而我却更容易由这润滑的语音语调联想起那些神圣的所在。

“米哈博桥下,塞纳河流淌

  我们的爱
  是否值得萦心怀
  但知苦尽终有甘来

  让黑夜降临,让钟声敲响
  日子走了,我依然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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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时光流走飞快,我和弗朗不可能永远享受厮守。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我却不愿意承认,我选择忘记。弗朗长着一张在女孩子中很吃香的脸,而他的性格脾性…他不会是那种洁身自好丝毫不懂得沾花惹草的人。我知道,可我也同样知道,我们都爱着彼此。这就足够了。我只是不想与他永别,可是这天还是到了。

那时我正准备下车,车厢里疏离的气息比往昔都要鲜明。我站起来,穿过划分两节车厢的隔板。我站着,弗朗西斯坐着,我们之间隔着窄窄的隔板,却又像隔着整个大西洋的距离。我看着弗朗。他色泽瑰丽的眼睛像火苗一般跳动着。我正准备别开目光,这时,弗朗西斯呼唤了我。

“亚瑟。”

他说亚瑟,语气分明像是喟叹。我静静地等待后话。

“再见。”

他说再见。

两节车厢的分界突然断开了,线条干净像岩石的切面,将整节列车像一只苹果般一分为二。我眼睁睁地看着弗朗像一片秋日的法国梧桐叶,和那一半被抛弃的列车一起,沿着与我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一瞬间,我怀疑他会不会跌入虚空。我的眼睛酸涩,可我流不出眼泪,我胸口起伏,可我感不到悲伤。我瞪大眼睛看着我脚下赤裸,暴露的铁轨,它们就像上亿年前古老生物的骸骨,一层层淤积成铺往死亡的路。我看着它们,我突然想起过往弗朗跟我说的。

“亚瑟,假如,只是假如,有一天,你再也梦不见我了,那时你会怎么办?”

“我?我会翻遍全世界,把你找出来,然后狠狠揍你一顿。”

我会翻遍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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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般流逝呵

  爱流逝
  如生命这般缓缓
  若希望何其澎湃

  让黑夜降临,让钟声敲响
  日子走了,我依然在

  日复一日,时光流逝
  往昔不再呵,爱亦不再
  米哈博桥下,塞纳河流淌

  

  让黑夜降临,让钟声敲响
  日子走了,我依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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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再也没梦到过地铁,当然,我也再也没梦到过弗朗西斯。有时候,只是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我会想念他。我想念他的存在,想念他的离去。

我时常思考弗朗西斯的构造——当我在莫斯科采访一名植物人的妻子后,我似乎大概能明白了。

就像薛定锷的猫。当你打开盒子前,你不知道猫是生是死,于是这时,猫处在既生又死的状态。

而弗朗西斯?他已经回归了单纯的状态,我也是。

我再没有见过我的心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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